毕汝谐感恩中宣部老邻居刘偶
口述时间:2026年10月11日,星期日,下午5点06分
整理说明: 本文按照毕汝谐先生的原始口述整理,保留第一人称叙述、故事情节、人物关系、对话及个人感慨。主要调整语音识别造成的错别字、标点和段落,使文章更加通顺,不作实质性删减。个别无法确定的专有名词及细节保留原意,待日后核实。
我今天要讲的题目,叫作《毕汝谐感恩中宣部老邻居刘偶》。
刘,就是刘少奇的刘;偶,就是配偶的偶。
之所以想到这个题目,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。
原来跟我挺好的,国内一位很有名的学者,就是当初中宣部新北楼的老邻居刘自立。刘少奇的刘,自己的自,站立的立。
后来,他因为他弟弟刘双的问题,跟我闹掰了。
这个刘双和刘偶是双胞胎。因为刘偶稍微早出来了一点,所以算姐姐;刘双稍微晚出来了一点,就算弟弟。就是这么回事。
他们的故事,我在其他文章里专门写过。今天,我就专门讲讲刘偶的事情。
我和刘偶原来在中宣部大院里根本就没说过话。因为那时候男女之间不兴随便说话,所以我们从来没有交谈过。
她是灯市口女中的老初一。
灯市口女中,当时和女八中一样,都是名声不太好的女校。
因为灯市口女中旁边就是女十二中。女十二中是解放前的教会学校贝满女中,那是校规非常严格的一所学校。而灯市口女中呢,就马马虎虎了。
好了,现在我要讲的,就是这样一个奇特的故事。
当然,毕汝谐的故事基本上都很奇特,随便拿出一个来,都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一、1972年,美术馆旁边的一次奇遇
1972年,大概是初冬的一天吧。
那天我在街上闲逛,走得有点累了,就跑到美术馆旁边的一个街头公园,坐下来休息。
但是,毕汝谐毕竟是毕汝谐!
他也不甘心就这么闲坐着,总想干点什么花招。
于是,我就坐在那里东张西望。
结果,远远看见一个女生走过来,觉得她长得挺好,我就冲她招了招手,想跟她说句话。
毕汝谐多么善于察言观色啊!
我一看见这个女生,就觉得不能用等闲的方法跟她搭讪,得采取一些剑走偏锋的办法。
于是,我对她说:
“我现在遇到困难了,你能帮帮我吗?”
要知道,那时候毕汝谐是个美男子,对吧?即使在美术馆旁边街头公园那昏暗的灯光下,也不掩其美。
这个女生很有兴趣地看着我,问:
“你有什么困难呢?”
我说:
“我们家是中央党校的,住在颐和园后门那边。我今天进城了,结果钱包丢了,现在回不了家了。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点钱?我保证以后还给你。”
这个女孩定定地看了我半天,然后说:
“好吧,我可以借给你。但是,如果你是诈骗犯的话,你逃不掉的!”
我说:
“我不是诈骗犯,我肯定会还给你的。”
于是,我们俩就坐在一起。
她借给了我两块钱。
那个时候,两块钱真的是一笔钱呢!因为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几十块钱。而且,你知道她后来的家庭情况,就更能明白这两块钱的分量。
二、原来她就是我的老邻居
后来,我就跟她攀谈起来。
我问:
“你是哪儿的呀?”
她说:
“我家是中宣部的。”
我又问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说:
“我叫刘偶。”
我心里顿时一惊:
哎哟!这不是我们楼里的老邻居吗?
有道是,女大十八变。
我们家是1969年底离开中宣部、搬到北大去的。现在已经是1972年了,三年不见,她真是出落得像个人样了!
但是,我不动声色。
毕竟,毕汝谐多老练啊,老于此道嘛!
我就继续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我问:
“你们家现在还住在中宣部吗?”
她说:
“不了,我们都搬出去了。新北楼整个腾空了,我们家是最后一家搬走的。”
我又问:
“你们家现在搬到哪儿去了?”
她说:
“搬到西斋去了。”
西斋,就是解放前北京大学的学生宿舍,很简陋的。
后来,我又问她:
“中宣部出了哪些玩主啊?”
她说:
“首先是那个中宣部机关的王史达东。”
这里我顺便说一嘴。
后来,刘偶家和史达东家住得楼上楼下,两家因为邻里纠纷发生过冲突。
这个刘偶,难怪她当初敢跟毕汝谐说:“如果你是诈骗犯,你逃不掉!”
她认了好多干哥哥!
那些干哥哥,一个个如狼似虎的,拿着一瓶瓶的镪水,就去堵史达东。
他们对史达东说:
“我们知道你会打拳!你赶快好好地跟刘偶道歉!要不然的话,我们拿镪水泼你!”
史达东一听就傻眼了!
他的拳击技术,这时候也施展不开了。
后来,他就只好跟刘偶道歉。
所以说,刘偶这个人,根本不怕别人骗她。
不过,当初她对我绝对是有意思的。那时候我多俊美啊,对吧?
好了,言归正传。
我继续问她:
“还有谁啊?”
她说:
“还有陈建、赵海虹。”
我问:
“还有谁?”
她说:
“还有俞晓凡。”
我感到很失望。
因为她已经说了这么多人名,却始终没有说到我!
我又问:
“还有谁啊?”
她想了想,说:
“还有一个叫毕汝谐的。”
这下我心里满意了!
因为我已经把“毕汝谐”这个名字从她嘴里打听出来了,所以我就不再问下去了。
临走的时候,她给我留了一个地址。
三、一个月后,我登门还钱
大概过了一个月的样子,我按照她留下的地址,去找她。
她一看见我,特别高兴!
我问她:
“你还认识我吗?”
她挤着媚眼,那个神态啊……
因为刘偶已经死了很多年了,死者为大,我可不敢说一句瞎话。
但是,我又必须保持口述历史的准确性,所以每一句都得说实话。
她当时一看见我,真是特别高兴!
她大概以为,这是一场飞来的艳遇呢!
后来,我先把两块钱放在她的桌子上。
我说:
“谢谢你帮了我的忙。”
其实,那天我身上还有钱。
我根本就没有丢钱包!
我只是想找个茬儿,跟女生说话而已。
刘偶把钱收了起来。
然后,她又问起我上次告诉她的姓名。
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我告诉她的是一个假名字。
这一次,我就跟她说实话了。
我说:
“我不叫上次告诉你的那个名字。我叫毕汝谐。”
哎哟!
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!
原来那张高高兴兴的脸,顿时变成了一张苦瓜脸!
她说:
“哎哟!你怎么就是毕汝谐啊?”
我说:
“我怎么就不能是毕汝谐?我就是毕汝谐啊!”
对吧?
这下子,事情就发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。
本来,她可能以为我是一个陌生的、英俊的青年男子,突然来登门拜访,或许可以发展出一段男女之间的故事。
可是现在,我的真实身份一揭晓,这个可能性就没有了。
因为我们双方都被一种老邻居的关系给定格住了。
毕竟,我们是从小住在一个院子里的老邻居。
于是,我们就没法再往男女朋友那个方向发展了。
我们开始讲一些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往事,讲一些社会上的八卦新闻。
聊得很好!
从那以后,我们就像两个好朋友一样了。
临走的时候,她还说:
“以后你要愿意来玩,还可以来玩。”
但是,我后来没有再去。
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。
四、多年以后,突然传来刘偶的死讯
后来,大概是本世纪初吧,具体哪一年我也记不清了。
俞晓凡的弟弟,叫俞晓敏。
他写了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我的家在中宣部》。
他在文章里把中宣部大院里的那些孩子,一个一个地做了介绍。
好像把我名列第七吧,我记得好像是第七。
后来,他又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:
刘克林的女儿刘偶,病故了。
这里我又要顺便说一下刘克林。
刘克林,就是中宣部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第一个自杀的人。
所以,那时候这件事情非常轰动。
我还到过现场呢!
他跳楼以后,我还跑到现场去看过。
后来,自杀的人多了,这样的事情也就不再像最初那么轰动了。
好了,再说刘偶。
俞晓敏告诉大家,刘克林的女儿刘偶病故了。
她最后的遗言,是要把自己的遗体捐献出来,造福他人。
我看到这个消息,心里还真有点难过。
毕竟,她是我童年时代的老邻居。
而且,我们之间还有过那么一段奇特的经历。
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的一个发小。
这个发小叫廖中苏。
廖中苏听了以后,跟我讲起了他当年知道的一些事情。
他说,在文化大革命期间,刘偶他们家的几个孩子,因为思想上的问题,没少进公安局、派出所,以及各种各样的专政机构。
按照当时的说法,他们这些孩子思想反动,对文化大革命怀有仇恨。
廖中苏还说,他当年在中宣部传达室看见过一张明信片。
那是刘偶从里面寄给她妈妈的。
可是,那张明信片一直没有人来取。
明信片上大概写着,她一定要好好改造之类的话。
我听了以后,心里就更加酸楚了。
你想想,一个年轻的女孩子,在那样的年代,经历了家庭的变故,又经历了那么多政治上的磨难。
她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杀了。
她自己又遭遇了那么多事情。
可是,到了生命的最后,她留下的遗言,竟然还是要捐献自己的遗体,造福他人。
这真是让我感慨万千。
好了,这件事说到这里,也就过去了。
人已经不在了,再说什么,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。
五、后人哀之而不暇,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
不过,最后我还想再做一点借题发挥。
当年,俞晓敏宣布刘偶死讯的时候,大家都很难过。
他本人也非常伤感。
可是,后来又过了十几年,大概是在疫情前,俞晓敏也死了。
于是,我突然想起杜牧的《阿房宫赋》。
它最后有一句很有名的话:
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”
我想把这句话改一改。
改成:
“后人哀之而不暇,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。”
你看,当年俞晓敏还在那里伤感地哀悼刘偶。
后来,我们又在那里伤感地哀悼俞晓敏。
而将来呢?
将来我们这些人也一个一个地走了。
也许到了我们离开人世的时候,已经没有多少人来哀悼我们了。
甚至可能再也没有什么人记得我们了。
这就是人生啊!
一个人哀悼另一个人。
过了若干年,哀悼别人的那个人,也成了被别人哀悼的对象。
再过若干年,连那些哀悼他的人,也都不在了。
人生就是这样,一代人送走一代人。
当年那个在美术馆旁边街头公园里借给我两块钱的女孩子,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当年把她的死讯告诉大家的俞晓敏,也不在人世了。
而我毕汝谐,如今还活着,还能回忆这些往事,还能把这些故事讲出来。
所以,我今天要讲这个故事。
我要感谢刘偶。
感谢她当年借给我的那两块钱。
也感谢她让我在几十年以后,仍然能够回忆起那个时代、那些人物,以及那些已经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岁月。
好了,今天的口述历史,就讲到这里。
——毕汝谐,2026年10月11日口述